父母房间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_搞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什么

频道:男人做梦 日期: 浏览:1660

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:肖爻悄悄 | 禁止转载

小学一年级的时候,我在作文本上写日记:今天天气很好,云朵白得像棉花,又像我的奶奶,悠闲地在天上散步。

我爸看了后,训斥道:“在天上散步这句,改了父母房间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!奶奶怎么会在天上呢?奶奶在地上父母房间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!”

奶奶反是瞪了我爸一眼,不介意地笑着问我:“云云,今天不是阴天吗?云怎么会是白的呢?”

我说:“没错啊,我总不能写白云不白吧?”

奶奶问我:“为什么一定要写白云很白呢?”

我想想回答说:“因为这样就能凑成一个比喻句了。”

奶奶忽然严肃起来,抛出两个问题:“第一,仔细观察,准确描写,是否重要?第二,云就算不是白的,为什么就不能用比喻呢?”

我想了很久,终于换了一种描述:“今天的云朵一点也不白,有点像弄脏了的棉花里面带着灰尘。”

奶奶大笑道:“也像你这脏兮兮的脸。真搞不懂你,每天干干净净出门上学,回家后,脸总是脏得跟家里刚用完的拖把一样。你也别叫林白云得了,叫林乌云。”

那时候,奶奶还没退休,在县里的一所中学教语文。奶奶身材矮壮,骨架大,手掌厚,看上去结结实实的,加上留了一头堪比圆寸的短发,不像是淑女才情的语文老师,倒像是锻炼过度的体育老师。

小学六年级的时候,我带了几个同学来我家玩。同学见到厨房里挥刀如风的奶奶,有人大惊道:“好一个壮妇!”还有人操着蹩脚的英语说:“Wow,like a man!”

这两人当即被我赶出了家门,一分钟后,又被丝毫没感到冒犯的奶奶请了进来。

奶奶对我说:“云云,他们没说错。我们家的大门永远对说实话的人敞开。我就是壮得像咱们家那台滚筒洗衣机。”

我哭丧着脸,“哪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?奶奶,好歹你也是教语文的,非得把自己说得跟家电一样吗?”

奶奶如狂风暴雨般大笑了一阵,夹了一块辣子鸡塞到我嘴里。

不管是作文,还是做人,真实都成了奶奶眼里的第一要义。

从我念初中开始,就已经对奶奶那能惊跑广场上鸽子般的笑声,和能吓坏小孩子的一头白短发见怪不怪。

小学的时候,我还会跟每一个说我奶奶尽显男儿本色的人红脸,气恼着向他们解释说:“我奶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,只不过身上有一些男性气质罢了。”

可是,奶奶反驳我说:“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,真实最重要。”

至此以后,我任由她去,不再为她做任何辩解。

奶奶退休后,彻底撇开了学校的规矩和同事的看法,真实度越来越高。她总在吃饭时喝两杯白酒,餐后还必须吸一支烟。除此之外,奶奶还养了一只大黑猫,在顶楼种菜、在阳台养花。奶奶还在腰间别着一个收音机,听着京剧在家里走来走去,收音机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我考上大学那年,爸妈决定将家迁到成都。我爷爷去世得很早,早到我从未见过他。爸妈向奶奶提议,让她跟着我们去成都住。奶奶脸色沉重地坐在沙发上,吸完半支烟后说:“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
我爸在奶奶身后大声说:“妈,新家的厕所有马桶有蹲便器,有小便池,你随便选。”

我拉一下他的胳膊,“爸,没必要提小便池。”

奶奶声如洪钟般大笑半分钟,转过脸来通知我们:“我就上现在家里这个厕所,而且只上这个厕所。”

奶奶从厕所出来后,我爸多少已经平复了情绪,恢复了理性,因此试探着问奶奶:“妈,您是舍不得这儿的朋友和环境吗?”

奶奶重新拿起烟灰缸里没抽完的半根烟,摇着头说:“我是舍不得这里的太阳。成都的太阳那也叫太阳吗?《四郎探母》我还没听到五分之一,眨眼间太阳就没了。躲猫猫,还是闹着玩儿?这儿的太阳烈,时间长,我坐在它下面喝酒才香。”

我爸说:“妈,我看您是老糊涂了,留在老家就为了晒太阳?”

奶奶笑了,“我是难得糊涂。”

从那以后,我爸仍旧抓住任何机会都劝奶奶去成都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无数次还是劝不动。奶奶只愿意把自己搁小县城里,不搬不挪,固执得宛如青铜像的底座。

大二那年,我回老家过暑假,见奶奶隔三差五就把家里那只大黑猫扔进盛满水的脸盆里。

猫刚要跳出来,奶奶就赶紧抓住它的身子,大笑着将它扔回去;猫再逃,奶奶再抓、再扔,斗争场面一次比一次激烈,奶奶的笑声一次比一次大。

直到最后,大黑猫妥协了待在脸盆里,奶奶反倒无比遗憾,重新将它赶出去来刺激它逃跑的欲望,却又在它刚迈开步子时,眼疾手快地将它抓回盆里。每一次得逞,奶奶都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
我在旁边看着,顿时觉得心惊胆颤,再这样下去,大黑猫就算不被奶奶玩儿死,也会患上某种心理疾病。我赶紧打电话,向我爸说明情况。

我爸想想说:“我曾经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,也是一个人住的老太太,因为寂寞,每天在家里按马桶开关。你奶奶这行为,是缓解寂寞的暴力版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沉默片刻,我爸说:“给你奶奶找个伴儿,每天有人陪她喝两杯酒,抽只烟、散散步、晒晒太阳也好。”

我往阳台那边望一眼,见奶奶正抽着烟,给几盆向日葵浇着水。

奶奶穿着我爸已经淘汰掉的灰色T恤和夹趾拖鞋,就连下半身那条短裤也是我爸的。人家浇花姿势都很美的,可奶奶提着水壶的样子,怎么看都很蛮。

奶奶打量了我半晌,惊讶地感叹道:“云云,你怎么瘦了?”

我翻了翻眼皮:“我早就瘦了,你现在才看出来吗?”

奶奶遗憾地说:“唉,你胖的时候多可爱啊!记得你有次写作文,里面怎么说的来着呢?‘我像停在花朵上的蜜蜂一般稍作歇息……’对不对?”

我点着头:“好像是这么回事儿。”

“绝对有!”奶奶大喝一声,“我还纠正了你,说你那么胖,应该是停在花朵上面的胖苍蝇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还有,你小时候总是脏兮兮的,多有趣,怎么现在白白净净了呢?”

我生气地说:“奶奶,我都谈恋爱,是个大姑娘了,怎么还能像个野丫头一样脏兮兮呢?”

奶奶摇着头:“还是小时候又脏又胖的你好看,可爱、真实。”

我快哭了:“我要再那么真实,还有男孩子喜欢我吗?”

奶奶想想说:“也是啊!”

我趁机切入:“奶奶,你一个人住的这两年,不寂寞?”

“不寂寞。”

“想不想爷爷?”

“不想,”奶奶果断地说,“谁会去想一个死人?”

我大惊:“奶奶,你爱过爷爷吗?”

奶奶叹息一声:“刚觉得有一点爱他了,他就死了。”

“那,奶奶想没想过,找一个老伴?”

奶奶沉默了很久,终于说:“万一,我和他没结为夫妻,反倒成了兄弟怎么办?”

我震惊奶奶接受能力,更敬佩奶奶的自知之明。

奶奶终究是聪明的,也是寂寞的。我正琢磨着说句什么话来安慰奶奶,她已经抢先自我安慰了一番。

奶奶说:“没关系,就算不能成为一起过的老伴,也能成为一起玩的伙伴嘛。”

没过多久,经亲戚、朋友的推荐和我爸的全面考察,来找奶奶一起玩儿的伙伴出现了。

那人叫大金,是个木匠。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,但身子骨硬朗,气色也好,整天总是乐呵呵的,待人接物也算真诚大方。

大金前后来过奶奶家五次,每次来之前都换掉那身沾满木屑的衣裳,把自己拾掇干干净净才进门。

大金虽然靠手吃饭,但嘴上功夫并不差,幽默不说,还让人开心。

奶奶曾经当过语文老师,大金就称奶奶为知识分子;奶奶喜欢听京剧,大金就说奶奶有艺术细胞;奶奶抽烟喝酒,大金称赞奶奶豪放;奶奶种向日葵,大金就说奶奶有爱心。总之,奶奶“豪放”举动都成了大金心里的优点,奶奶的恶习也成了大金眼里的亮点。

大金过了我们家里人这关,到了奶奶那关,卡住了。

我私下里问奶奶:“奶奶,你是瞧不上大金?”

奶奶大笑道:“你看那大金啊,脸虽然大得跟操场似的,鼻子嘴巴眼睛却那么小,不仅小,还挤在一起,多可笑啊!看上去就像一篇结构紧凑的短篇小说。”

“你是觉得大金长得不好看?”我心里一凛,奶奶这个样子,这把年纪,居然还是颜控。

奶奶没搭理我,拿起水壶去给阳台上新种的几盆向日葵浇水了。

我跟过去,穷追不舍地问奶奶:“大金到底哪点不好了?”

过了很久,奶奶用小铲子压实盆里的向日葵种子,说:“还没开花呢。”

我说:“这不才种下去吗,当然没开花。”

奶奶指指花盆:“不是这儿。”

“那是哪儿?”

“这儿。”奶奶在心脏的位置指了一下。

过完暑假,回学校没多久,我接到我爸打来的电话,说奶奶在取柜子上的白酒时,不慎从凳子上跌下来,摔了一跤,几根骨头都错位了。更让人心急的是,奶奶死活不愿意住院,说若是那样就没办法照顾满阳台的向日葵。

我和爸爸请了假,第二天就赶回了老家。

刚打开门,就见大金守在奶奶床边,一边用手机刷着微博,一边给奶奶讲上面的搞笑段子。

大金告诉我和我爸,奶奶错位的骨头已经复原,只不过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奶奶不愿意住院,就把她接回家了。如果不介意的话,他乐意照顾奶奶。

我和我爸交换一下眼色。

我说:“不介意。”

我爸说:“乐意之极。”

大金走后,我发现锅里炖了白萝卜老鸭汤,存放白酒的柜子旁多了一把木梯。

我走进奶奶的房间,指着心脏的位置,笑着问:“奶奶,开了吗?”

奶奶撅起嘴唇,脸红了一下,眼睛看向别处,语气娇嗔:“才开一朵呢,不够。”

我被奶奶这反应吓得不轻,激动地跑出房间,一边找我爸一边大喊:“爸,奶奶刚才撒娇了!天哪!爸,奶奶成为女人了!”

奶奶彻底康复那天,大金将木梯搭在柜子前,将奶奶所有的存酒都拿了下来。

大金对奶奶说:“梁老师,这阵子我就暂时不来了。酒我已经给你搁下面柜子里了,省得你爬上爬下很是危险。另外,这木梯我先拿走了。”

奶奶一听这话,急了:“别呀,我舍不得那梯子。”

大金说:“不行,我家没木梯怎么成?你是高枝儿,我得借助木梯攀上去。”

奶奶赶紧道:“别拿了别拿了,今儿以后,你的就是我的。我答应你了,以后咱们平起平坐。”

大金放回木梯,皱纹里横竖都是笑。

奶奶和大金在一起的三年里,两人从未吵过一次架,也从没冲对方红过一次脸。以奶奶的性格来说,堪称奇迹。家里人都知道,是大金让着她、顺着她。可这种让反倒成了一种进,这种顺反倒成了一种柔。

大金曾劝奶奶:“梁老师,你看你啊,抽烟、喝酒、种菜、养花、散步和晒太阳,这爱好挺丰富多彩的。兴趣广泛是好事啊,可我怕你累着。要不,咱把抽烟喝酒种菜给省了,我陪你散步晒太阳?”

奶奶居然说:“好。”

大金笑了,在暖如被窝的冬日阳光消失之前,替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到阳台上,自己则钻进厨房洗碗。

正洗着,奶奶忽然在阳台那边喊:“大金,大金。”

大金丢下盘子,举着沾满泡沫的手,几步跨进了阳台。

奶奶关掉手边正在播放京剧的收音机,看一眼挤满阳台的向日葵,眼里立马落下一片明艳艳、金灿灿的黄。

奶奶转身对大金说:“大金啊,以前我觉得一个人待在老家,晒晒太阳、种种花就蛮好,一辈子一眨眼就过了。没想到,老天爷直接送了一个太阳给我,那太阳就是你啊。”

“我不是太阳,我是向日葵呢。你才是太阳,我围着你转啊转,能转一辈子。”

大金笑,接着道:“难怪我最近头晕眼花,估计是围着你,转得用力过猛了些。”

奶奶盯着大金的脸,大笑道:“还一辈子,我啊,时间只够写一篇短篇小说了。”

大金没听懂奶奶的话,正要问,发现她已经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。

没过一会儿,奶奶就睡着了,仰着头、打着鼾。我家的人都见识过奶奶的鼾声,那简直不是一个女人能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又吹又吸、又抖又震,拐弯、起伏和高潮全搁里面了。

大金却一边替奶奶盖毛毯,一边赞叹道:“不愧是听京剧的,连打鼾都是唱念做打的味儿。”

事实上,早在三个月前,奶奶就查出自己患上心脏病这事儿。

她瞒着我们一家人,一个人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。正是那天,她揣着体检单,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,看着眼前的向日葵,听着厨房大金洗碗的声音,忽然害怕自己在那一刻死去。

奶奶不是怕死,而是怕欠爱人一个交代、一句告白。因此她急切地唤来大金,把心里最想说的话告诉了他。

奶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一次晚饭后,她像往常一样,问大金:“今儿散步走哪条路?”

大金嘴里应着:“滨河路。”

在大金转身去拿挂钩上钥匙的当儿,奶奶摇晃一下身子便闷声倒了下去。

奶奶去世前,曾给我打过一通电话。那是奶奶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关心我的恋爱问题。之前,奶奶压根儿没谈过恋爱,也从未就这一主题发表过任何言论。

那次,奶奶严肃地问我:“云云,你喜欢他吗?”

我说:“我很喜欢他。”

奶奶说:“嗯,要选对啊。选对了,你的世界就是微波炉;选错了,你的世界就是电冰箱。”

我哭笑不得:“奶奶,好歹你曾经教过语文,怎么还拿家电作比喻啊?”

奶奶去世后,大金一直一个人住在奶奶的屋子里。

我爸担心他,劝他回自己家住,舒缓舒缓心情,别守着这处伤心之地。大金死活不愿意,说要照看满阳台的向日葵。

我爸叹气道:“您真是和我妈一样固执,一个人守着这屋,就为了照看那十几盆向日葵?”

大金说:“谁说我是守着这屋,我是守着梁老师。”

我爸摇着头:“您老糊涂了。醒醒吧,梁老师在哪儿?”

“这儿!”大金指着胸口,“梁老师在这儿种了一个太阳。”

大金在奶奶的屋子里住到了今年七月,持续了整整两年的时间。

直到大金因病去世,我爸通知我回老家参加他的葬礼。

我去了一趟老屋。家里还是老样子,陈旧而朴实,却被拾掇得干净而整洁。阳台上,一溜儿向日葵寂静地开着,很是热闹。一抬头,天空浮着几朵缓慢漂浮着的白云。

我忽然想起了小学一年级时写的作文:今天天气很好,云朵白得像棉花,又像我的奶奶,悠闲地在天上散步。

大金走在奶奶身边,陪着她。(原题:《种太阳的人》,作者:肖爻悄悄。来自:每天读点故事APP <公号:dudiangushi>,看更多精彩)